我实在太容易满足于次好的事物了
五十年前的今天:我的发现
五十年前的今天,是我人生中最重要的日子之一。
放眼整个宇宙,没有什么比“神得荣耀、基督被尊为大,以及神子民的心在他里面得满足”更重要的事了。这条圣经真理的涵义包罗万象。而那一天发生的那一件事就是让这一切在我心中开始汇聚成形的起点。
从22岁起,“基督教享乐主义”(Christian Hedonism)就成了我的目标、指引和力量。如今我72岁了,它成了我面对面见主的最终预备。你大可不必在乎我个人的想法,但你应当极其在乎(我是深思熟虑后才用该词):神是否已经显明“基督教享乐主义”是真实的?我希望能说服你:他确实启示了。
为此,我要讲述五十年前的今天——1968年11月16日——发生在我身上的事,以及为什么这个经历彻底改变了我的一生。个人的经历固然不是真理的权威,但它也许能成为一个有益的指引。
一个始终尚未解决的张力
1964年到1968年,在伊利诺伊州惠顿学院(Wheaton College)读书的四年里,我渐渐意识到,在我的信仰经历中,始终存在着一个未解的张力。
一方面,我从父亲的教导和新约圣经中清楚地知道:我应当为神的荣耀而活。“所以,你们或吃或喝,无论做什么,都要为荣耀神而行。”(哥林多前书10:31)
另一方面,我从个人的亲身经历中知道:自己始终被一种对深层满足的渴望所驱动。
这两种冲劲,在我心里像是两股势力彼此拉扯。我要么立志彰显神的伟大,要么以追求自我满足为目标。我还找不到一个合适的思想体系,能让这两股冲劲自洽。它们似乎只能二选一。
事实上,青少年时期,我常常就是这样听到全职服侍的呼召的:“你愿意顺服神对你生命的旨意,还是继续坚持自己的意愿?”当时这样的选择让我陷入了两难境地,恰恰反映出我的不成熟:要么顺服神的旨意,但永远无法满足自己的渴望;要么顺从个人意愿,但将永远行在神的心意之外。
我一直活在这样的观念氛围里
然而,加剧这种挫败感的,不只是讲道人。耶稣自己说:“若有人要跟从我,就当舍己,背起他的十字架来跟从我。”(马可福音8:34)还有什么比这更清楚的吗?顺从耶稣的心意,意味着不顺从我自己的心意,而是舍弃它。要么悖逆而灭亡,要么顺服而受挫。
这就是我所处的观念氛围:要么追求神的荣耀,要么寻求自我的满足,二者只能选其一。寻求神的旨意、神的荣耀,或是寻求我的心意、我的快乐——好像追求自己的快乐本身就有什么问题似的。你不能既侍奉神的荣耀,又取悦自我。
我并非唯一浸染在这种观念氛围中的人。C.S.路易斯(C.S. Lewis)说:
“假如现代人心里蠢蠢欲动的是这一观念,即,渴欲我们自身之好处并热切希望乐享(enjoy)此好处是件坏事,那么我要说,此观念乃康德及斯多葛学派暗度陈仓,并非基督信仰之一部分。”(《荣耀之重》(The Weight of Glory),第27页)
伊曼努尔·康德(Immanuel Kant) 是一位德国哲学家,无论本意如何,他对基督徒动机的看法都产生了消极影响。事实上,无神论者安·兰德(Ayn Rand)之所以排斥基督教,很大程度上就是因为闻到了这种“康德式”的气息。她认为这种思想从根本上败坏了真正的美德。她有一段犀利的批判:
康德说,一个行为只有在以下条件下才具有道德性:人们并非出于自愿,纯粹是出于责任感才行动,而且从中无法获得任何形式的利益——无论是物质上的还是精神上的。任何利益都会摧毁一个行为的道德价值。(因此,如果一个人没有作恶的欲望,他就不能成为善人;如果有,则可以。)(《致新知识分子》(For the New Intellectual),第32页)
当时我所处的观念氛围,正是兰德所描述的:如果我行事的动机是为了让自己得益处,这就“会摧毁一个行为的道德价值”。
对赏赐视而不见
就连大名鼎鼎的圣经学者也在散播这种观点。我至今还记得,我上学时非常流行的一本书,是T.W.曼森(T.W. Manson)写的《耶稣的言论》(The Sayings of Jesus),书中对《路加福音》14章13至14节有一段评注。
耶稣说:“你摆设筵席,倒要请那贫穷的、残废的、瘸腿的、瞎眼的,你就有福了!因为他们没有什么可报答你。到义人复活的时候,你要得着报答。”
表面上看,耶稣分明是在用“复活时得报答”的应许,来激励我们去冒风险、慷慨大方地接待客旅 。这听起来,分明是在告诉我们,要看重长远的赏赐,大过眼前的损失。
然而曼森却写道:“尽管这种生活方式所得赏赐的应许是真实存在的事实,但你不是为了得赏赐而去这样生活的。如果你是为了赏赐而活,那你就不是在过这种完全无私的生活,而是重复过去自私的老路。”
换句话说:耶稣应许给我们赏赐,但并不期望我们被这个赏赐所激励。这听起来是不是有点奇怪?安·兰德嗅出了风中这种气息,并以为这就代表了真正的基督教,于是她拒绝基督教。在她去世前,我在发现“基督教享乐主义”之后,曾写信给她,试图劝说她改变心意。但她从未回信。
问题愈发严重
1968年我大学毕业时,还没有发现“基督教享乐主义”。空气中依然弥漫着追求神荣耀与追求自身快乐之间的矛盾。但这种情况即将改变。
1968年秋天,我走进富勒神学院(Fuller Seminary)的第一堂课,在我的教授丹尼尔·富勒博士(Daniel Fuller,神学院创办人之子)的课上,我听到了过去从未听闻的观点——关于神的荣耀与人的快乐之间的关系。富勒博士将我引向了乔纳森·爱德华兹(Jonathan Edwards)、布莱斯·帕斯卡尔(Blaise Pascal)、C.S.路易斯——以及圣经本身!然而,爱德华兹和帕斯卡尔的观点,在让问题迎刃而解之前,反而先让它变得愈发严重。
爱德华兹的雪崩
爱德华兹赢得了我的信任,因为他将神荣耀的中心性、终极性、至高性和价值高举超乎一切现实之上。他极其严密、充满热忱且合乎圣经地高举神的荣耀,绝不可能暗中引入以人为中心的神学 。
他的著作《神创造世界的目的》(The End for Which God Created the World),或许是对“神的荣耀是万事万物的终极目标”这一命题最为全面、最令人信服的论证。这本书最令人震撼之处,是引用了大量圣经经文,这些经文如雪崩般涌来,展示了神对自身荣耀的热忱。
这对我来说是全新的认识。我知道自己有责任为神的荣耀而活。但我从未听说过,神自己也是为了他的荣耀而活。我从未听闻过,神命令我荣耀他,实际上是在邀请我与他一同热心追求他自己的荣耀。然后,我被这雪崩般的圣经真理所席卷,彻底为之折服——从永恒到永恒:
- 神预定他的百姓,是为了“使他荣耀的恩典得着称赞。”(以弗所书1:4-6)
- 神“是……为自己的荣耀”创造了世界和我们。(诗篇19:1;以赛亚书43:7)
- 神差遣他的儿子道成肉身,以至于我们说:“我们也见过他的荣光,正是父独生子的荣光。”(约翰福音1:14)
- 神命定他的儿子为我们的罪死,成为挽回祭,为要彰显神的荣耀:“但我原是为这时候来的。父啊,愿你荣耀你的名!”(约翰福音12:27-28;罗马书3:25-26)
- 神使我们成圣是“靠着耶稣基督……叫荣耀称赞归与神。”(腓立比书1:11)
- 神使基督再来,作为万物的终极成全,“要在他圣徒的身上得荣耀,又在一切信的人身上显为希奇……”(帖撒罗尼迦后书1:9-10)
因此,在我所感受到的追求神的荣耀与追求自己的快乐之间的张力中,削弱我对神荣耀的追求并不能找到解决之道。对神荣耀的追求绝不妥协,绝不削弱。我说这话,心里满是喜乐——因为不论是过去,还是现在,我都从未寻找一个方法,好让自己能够逃避神荣耀在万事之上那绝对、完全、至高无上的地位。这是我内心苍穹中的那颗伟大的北极星。
帕斯卡尔的主张
那么,这个两难困境的另一端——对快乐的追求——又该怎么办?这一边的分量,同样被抬升了。布莱斯·帕斯卡尔以远比我敢于表达的更有力的方式说出了这一点,而这正是我隐约感觉到的事实:
人人都在寻求快乐。无一例外。他们所采用的方法各不相同,但目标都指向这同一个终点。有人上战场,有人逃避战场,背后是同一种渴望,只是表现方式不同。意志迈出的每一步,都朝向这个目标。这是每一个人的每一个行动的动机——包括那些上吊的人。(《思想录》(Pensées),第45页)
如果你不认同帕斯卡尔,也请继续读下去——因为“基督教享乐主义”并不建立在他说的对错之上。“基督教享乐主义”关心的不是“事实上的喜乐追求”(所有人都在追求快乐),而是“本当如此的喜乐追求”(所有人都应当追求快乐)。
我在这里想说的只是:爱德华兹和帕斯卡尔让我的问题在好转之前变得更糟了。这个两难困境,已不再只是约翰·派博个人内心的挣扎,而是演变成一种巨大、震荡人心的张力——一方是神至高的忠诚所向——他的荣耀,一方是人无法克制的欲望(我们的快乐)。在我个人层面,张力同样真实:神不可能停止将他的荣耀置于万有之上;而约翰·派博也不可能停止追求快乐——就像他不可能停止感到饥饿一样。
然后,我所称之为“基督教享乐主义”的发现,就来了。它分两个阶段。
太容易满足了
“我翻开《荣耀之重》(The Weight of Glory),读了第一页。从此一切都不同了。”
富勒教授在课程讲义中引用了C.S.路易斯的话,标题是“我们实在太容易满足了”。真的吗?我以为问题恰恰是我们想要得到满足。但富勒说:不,我们的问题不是想要得到满足,而是我们对满足的渴望太微弱了。他引用了路易斯的话。我必须查看原文的上下文。
1968年11月16日,我站在加州帕萨迪纳市科罗拉多大道的弗罗曼书店里。那家书店至今还在!路易斯那本蓝色小平装书《荣耀之重》面朝上,摆在一张特价书桌上。我翻开,读了第一页。从此一切都不同了。
新约对舍己有很多教导,但不是把舍己当作最终目的。我们被告知要舍己、背起十字架,是为了跟从基督;而几乎每一处描述我们若这样行最终将得到什么的经文,都是在诉诸我们的渴望……事实上,如果我们考虑到福音书中那些毫不掩饰的赏赐应许,以及那些赏赐令人震惊的丰盛,主似乎认为我们的欲望不是太强,而是太弱。我们是三心二意的受造物,当无限的喜乐向我们敞开时,我们却沉溺于饮酒、纵欲、追逐野心,如同一个无知的孩子,宁愿蹲在贫民窟里继续玩泥巴,因为他根本无法想象,人家邀请他去海边度假是什么意思。我们实在太容易满足了。(第25-26页)
这是从另一片土地吹来的风。它与T.W.曼森的教导完全相反。曼森告诉我,不要为了基督应许的赏赐而活。路易斯却告诉我,我对那赏赐的追求,远远还不够!基督给了我们“毫不掩饰的赏赐应许……他认为我们的欲望不是太强,而是太弱”。问题不在于渴望快乐,而在于乐园的应许摆在眼前,我们却宁愿玩泥巴。人类最大的问题,是我们追求快乐的渴望,无论在知识上还是热情上,都远远不足。
我内心所有圣经式的直觉,都告诉我这是对的。有多少次当我读到耶稣说“施比受更为有福”(使徒行传20:35)时,我都试图说服自己:“对,但不要让这应许的‘福’影响你的施予”。这场挣扎,就此结束了。耶稣说出这个应许,他的意思就是要我们被它所激励。谢谢你,C.S.路易斯,把我从这种否认显而易见之事的捆绑中释放出来。
当然,那时还未显明的是:耶稣要求我们追求赏赐,与神对他自己荣耀的热情,究竟有什么关联?这就是该发现的第二个阶段。
赞美:喜乐的完满
颇具有讽刺意味的是,路易斯在让这个谜题变得更加难解的同时,也为我提供了解开它的钥匙。他指出,神对自身荣耀被颂赞的热情,曾经是他信主之前最大的绊脚石。他说,当他读《诗篇》的时候,总觉得诗篇所描绘的神似乎在向我们索取敬拜,“就像是一个爱慕虚荣的女人渴望别人不断称赞她一样”(《诗篇的沉思》(Reflections on the Psalms,第109页)。
自从1968年那些日子以来,我发现许多人都曾在神热心追求自身荣耀这件事上跌倒。这种热情在许多人眼里,像是自我膨胀——像是妄自尊大。路易斯是怎么跨过这块绊脚石的?他在自己的著作《诗篇的沉思》中解释道:
关于赞美,最显而易见的事实——无论是赞美神,还是赞美任何事物——竟然奇怪地被我习惯性忽略。我总是从称赞、认可或授予荣誉的角度来理解它。我从未注意到,所有的享受都会不自觉地发出赞美,除非(有时即便如此)人刻意因为羞怯或担心让别人厌烦而压抑这种表达……我也没有注意到,正如人们会自发地赞美一切他们所珍视的事物,他们同样会自发地邀请别人加入赞美:“她是不是很美?那不是很壮观吗?你不觉得那真是太宏伟了吗?”诗篇作者告诉每个人要赞美神,做的正是所有人谈到自己关切之事时自然会做的。我之前在赞美神这件事上所遇到的整体而普遍的困惑,源于我荒谬地拒绝承认:对于那至高无上的价值,我们理当做和享受的,恰恰就是我们对其他一切所珍视之事情不自禁去做的。我认为,我们喜欢赞美自己所享受的事物,是因为赞美不仅仅是表达享受,更是使享受得以完全;赞美乃是喜乐最终的完满。恋人不断互诉对方美丽,并不是在奉承彼此;喜乐若不流露出来,便是不完整的。(第109-111页)
这就是关键。享受会流出赞美。更准确地说,赞美不仅仅是表达享受,赞美乃是喜乐最终的完满。赞美就是享受——是享受我们所珍视之物的一种表达。
如果赞美是我们所珍视之物的喜乐流溢,而这喜乐在流溢为赞美之前是不完整的,那么,当神要求我们赞美他时,他正是在为我们得着完全的满足而努力。神知道,他是宇宙中那位使人全然得着满足的至宝。这是事实,任何虚假的谦卑都无法使之不真。他也知道,我们只有在这位至宝——他自己——里面,才能找到完全的快乐。最后,他知道,赞美正是那快乐的完满。
因此,他命令我们全然地享受他,并呼召我们享受他直到进入完满的地步——也就是赞美满溢而出的那一刻。换句话说,神热心于自己的荣耀,与我们对快乐的渴望,在同一个敬拜的经历中一同达到顶点。这不是自我膨胀,这是爱。
幸福的联姻
这也是神渴望被尊荣与我渴望得满足的幸福联姻。
赞美,是对神得荣耀之命令的顺服。赞美,也是我得满足之渴望的完满。宇宙中这两个巨大的现实——神的荣耀与人的渴望——在终极层面并非对立。那个原本就不该存在的旧有冲突,就此终结了。
1968年,是一个分水岭式的年份。“基督教享乐主义”就此被发现。五十年来,它一直是我生命与事工的目标、引导和力量。
它经历了时间的检验——五十年的婚姻、四十年的为人父母、三十年的牧会生涯,一切都交织着悲伤与喜乐的丝线。在每一个关口,“基督教享乐主义”始终是我满载圣经话语的目标、引导和力量。它触及了生命的每一个领域。而我深感痛惜的,是它还没有渗透得更深。
我并不自称是“基督教享乐主义”最好的榜样。我知道有许多人比我更好地活出了这个现实。但我是一个见证人。我祈求我的见证不是徒然的。在我整个的生命与事工中,我作为一个“基督教享乐主义者”,仍然在说:我写作,不是要“辖管你们的信心,乃是帮助你们的快乐”(哥林多后书1:24)。若神再多给我一些年日,我祈求直到终了,我的目标仍与使徒保罗相同:“我……仍要住在世间,且与你们众人同住,使你们在所信的道上又长进又喜乐。”(腓立比书1:25)
这样,我们便不是以喜乐为神。我们乃是要显明:无论我们在什么事上找到最大的喜乐,那就是我们的神。在他里面的喜乐越大,我们所归给他的荣耀就越大。我们的至宝在哪里,我们心底最深的欢愉就在哪里。
这就是1968年那个伟大的发现:没有冲突!神的荣耀与我们的喜乐一同高升。因为当我们在神里面得到最大满足时,神在我们身上便得到最大的荣耀。
作者:约翰·派博 翻译:Gracie 校对:Nina 来源:渴慕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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